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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起回忆,似乎没有过。我不知该忆起什么。身体散发出的缕缕清香,你又何知,我是如何制造出这香味。我仰天长笑,笑得那么苍白无力,只为看你莞尔一笑。

诱惑与寻找——关于王家卫

王家卫执导的电影中,张国荣主演的有三部,即《阿飞正传》、《东邪西毒》和《春光乍泻》,这也是使我对王家卫的电影产生兴趣,反复观摩,并获得了最大的观影快感的三部。

王家卫的电影,经常是对观者耐心与接受能力的一种挑战,零散的故事情节,“往往要靠后期制作的光学效果、画外独白以及音乐蒙太奇的运用才能将其合为一体”,就像万花筒中的玻璃碎片,在不经意间手的旋转触动了它们拼接的灵感,你才会发现,原来其中所隐藏的图案竟是美丽的,并散发出一道眩目的光彩。任何具有挑战性的东西都隐藏着一个极大的隐患,那就是令挑战者在每一次成功之后更加深陷,乃至无法自拔,这种类似瘾君子的行为促使他们将目标越定越高,对自己的要求亦越来越严格,所谓的完美主义者,大抵都具有这样的倾向吧。 

   
   
  王家卫的电影,绝不是用来讲故事的。如果你所抱的期望是它能同其他香港电影一样,利用各种电影技巧讲述一个精彩并高潮迭起的故事,那你注定会失望。它们往往是一种情绪的渲泄和人生观的表达。所以在那些电影里,情节并不是最重要的,其实在更普遍意义上的“香港电影”里,情节也往往不是最重要的。这表现在他们经常性地没有剧本,而是通过一种“集体创作”的方式,碰撞出整部电影中最好的桥段和搞笑或煽情场面。至于如何将这些场面和桥段连接起来,则不在他们的重点考虑范围之内,他们可以通过一些驾轻就熟的电影技巧甚至就是生拉硬扯也不会有丝毫的担心和脸红,因为在他们眼中,那些精心设计的华彩段落已完全可以满足大众娱乐,成为票房的基本保证。王家卫不过是把这种创作方法的运用发挥到了极致。惟一的区别是他“志”不在娱乐,而在表达。而表达往往是一种很私人化的情感所引发的行为,所以王家卫的个人爱好是在片场进行即时创作,演员往往和那些道具一样,成为触发他灵感,并为他所利用的一种工具。我想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在一部“成品”的王家卫电影中,所看到的角色,即使是主角面目亦经常模糊不清,但他的个性却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绪,在影片中从始至终纠葛缠绕不清,让我们有充分的时间和空间去感受并感动的原因吧。 
   
   
   
  《阿飞正传》:寻觅中不知何去何从 
   
 王家卫的电影常常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倾诉愿望,因为最终情感是将人们联系起来的纽带,而不是事件。在这个上海男人细腻的情感表达中,会伸出无数个有如触角一般的神经突,等待着和观众进行连接,不管这种连接最后发生在情感的主线上还是支线上,都会让你产生心满意足的观影快感,这也是我如今不揣冒昧写下这篇文章的原因。 
   
   
   
  我认为《阿飞正传》、《东邪西毒》、《春光乍泻》这三部电影其实都表达了一个相似的主题,即人在面对诱惑时的一种心灵困境,以及与此相关联的在行动上寻找和回归的过程。欧阳锋在《东邪西毒》的开头时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你不愿再提,有些人你不愿再见……”,其实事实的真相是在这段话的相反一面: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你拼命想得到的,它们的存在对你构成了一种诱惑,有些人会为此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他们中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却永远不能找到;找到的人也许会产生片刻的满足,但继之而来的又是极大的虚空,找不到的人最悲烈的结局是为此牺牲。但也有些人根本就不敢去寻找,他们害怕事实的真相,即存在于心中的诱惑;他们也会期待,但绝不是一个行动主义者,他们日复一日地在怯懦与勇敢、被动与主动的自我斗争中度过,他们的结局就如王尔德所说,“最可怕的不在于这令人心碎——心生来就是要碎的——而在于这使人心变成石头”,用冷漠和自我欺骗来掩饰内心的空虚和哀叹。 
   
   
   
  阿飞是属于寻而无果的那种人。旭仔所面临的是自己生存意义的诱惑,即“我是谁,从何而来,又该向何方而去”。这是王家卫早期电影要表达的一种寻找的态度,即寻找是失控的和不计代价的。阿飞的悲剧性在于命运是无法被自己把握的,他一出生就注定了被抛弃、在一个谎言中生活了二十几年,如果日子能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也就罢了,但真相偏偏要来打击他,如一个霹雳一样令他在电闪雷鸣中被击醒,巨大的虚空感令他的生活失去了一切意义,就如一个人梦中醒来却不知身在何处,继而就像该片的主题歌中所唱的那样“寻寻觅觅”,却不知“何去何从”。这种命运悲剧自古希腊以降,至莎士比亚的戏剧中比比皆是,但阿飞仍具有其独特的魅力,原因就在于他为寻找而做的“放弃”,所有的无助、无奈、痛苦都在种种“放弃”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放弃开始是对生活的,继而是对爱情,最后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阿飞最大的痛苦即在于“醒悟”,所以他要对养母说,“你不讲就什么事都没有”。其实有的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更遑论“寻找”,所以他们是没有痛苦的,就如鲁迅笔下的“愚民”。对于这种人,你若敲醒他便是对他最大的残忍。偏偏阿飞就“醒”了,而他又是个对内心真实不肯欺骗安慰自己的执着的人,所以他要寻找,即使明知这种寻找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养母已经明确告诉他,他的亲父母不要他了),但这条路一旦踏上,生命真意的诱惑一旦存在,就标志着他永无回头之日。所以阿飞只能是一只无脚的鸟,他的精神家园是不存在的,这只鸟永远不会有落地的那一天。而寻找不到意义的生命也是无价值的。我们所看到的阿飞,其实只是一具肉体的躯壳,死亡成了必然的结局。这只鸟的真正下场应该是这样的:它看到远方有一个亮点出现,以为那是自己的希望所在,于是用尽全身力气向亮光处飞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堆熊熊的大火,但这时它已无法停步,只能冲向火焰在烈火中焚身,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就像战争与爱情是伟大的文学作品中永恒的主题一样,为了理想而牺牲也是人类生命中永恒的母题。乐观主义者会强调他们将在烈火中永生,而悲观主义者却会质疑这理想的光亮为什么会忽明忽暗,为什么无数人为了它肯于赴汤蹈火甚至牺牲了生命,而它却永远悬挂于遥远的天边可望而不可及。这种理想,亦及生命的皈依,阿飞在寻找,王家卫在寻找,LESLIE也在寻找,悲哀的是,我们或者可以通过王家卫的电影解读他内心的渴求,却永远不可能知道LESLIE真正想寻找的究竟是什么。因为他是一个“演者”,他的生命永远在“别人”的身上得到延续,而真正的自我同时被层层遮掩。其实,我们也在寻找。任何对他人的观感都是自我感情的投射,我们想从LESLIE的身上找到什么? 
   
   
   
  《春光乍泻》:在理智与情感中斗争 
   
  “诱惑”在《春光乍泻》中更为具体化了,寻找也因此变得不那么艰苦。我们可以看到,对黎耀辉的诱惑是何宝荣。影片在一开头就已交代得清清楚楚。“黎耀辉,不如我们从头来过”,那样的声音,由那样一个人的口中说出来,可以击垮黎耀辉的所有意志与理性,让他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整部影片想表现的都是黎耀辉在这诱惑与抵抗诱惑、情感与理智的矛盾中不断斗争徘徊。在这里要特别强调一下,虽然从这个意义上说,影片真正的主角的确应该是黎耀辉,但他所面临的诱惑是否真正具有说服力,则是何宝荣存在的关键。王家卫选角的能力不能不说是令人佩服的,他发现了LESLIE身上这种如致命的毒药一般的诱惑力,它可以轻易地让人喜,让人忧,甚至可以让人生,让人死。据说,《春光》在导演的设计中另一种结局就是黎耀辉的自杀,之所以最后被王家卫否定,我想可能是他在情感与理智的斗争中也突然让理智占了上风,觉得应该多宣扬一些正面与积极的意义吧。 
   
   
   
  其实人在面对一份极大的诱惑时,是很容易堕落与沉沦的。就如米兰·昆德拉所描述的“眩晕与自我迷醉”,它让你不断地希望自己“倒下去,再倒下去”。影片的上半部分就讲得是被感情所控制的黎耀辉如何深陷于何的诱惑中不能自拔。他为了挽救一份感情而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我想香港是没有足够大的空间和包容度,能让这份感情在那里恣意渲泄的,然后他原谅他、纵容他,在他受伤的时候像照看一个孩子一样地照看他,在他熟睡的时候贪婪地凝视他,甚至为了他去打架,丢了工作,千方百计想留住他在自己的身边不惜藏匿了他的护照。可同时,他又时刻想逃避他,他心里明白地知道,他和他之间不可能有长久的爱情。他依赖他,是在他寂寞的时候;他利用他,是在他虚弱的时候,一旦他强大起来,不再寂寞,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义无返顾地离开他。他只能是个暂时的情人,而非永远的爱人。 
   
   
   
  但是他真地很爱他——这个他无论在黎耀辉还是何宝荣身上都很适用。那是一种纯纯粹粹的爱,瞬间爆发,势无可挡,可以焚烧一切毁灭一切。只不过当烈焰燃过之后一切都恢复平静,何宝荣继续自私任性,黎耀辉因此悲观失望。这是两个人不同的爱情观所导致的悲剧,黎耀辉向往一份天长地久长厢厮守的感情,那是他心目中真正的爱情,而何宝荣却宁愿长换长新,保持爱情的新鲜和刺激。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黎耀辉对爱情的寻找是失败的。王家卫的电影中,寻找往往要以失败告终,从中可以看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影片的后半部分,黎耀辉开始陷入一种寻找失败后的虚无之中,他的精神寄托逐渐转变,由爱情变为对故乡、亲情的依恋,渴望着向传统和本土文化回归。这种转变本来颇为自然,就像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委屈,就顺理成章地想到家庭的温暖,但因为影片所拍摄的时间正好在97回归之交,所以被很多泛文化论者牵强地赋予了大量的政治色彩。而我宁愿这是一个有关人性中矛盾一面的单纯的爱情故事,当黎耀辉在矛盾中挣扎并体会由此所带来的甜蜜或苦恼的时候,观影者的情感也随之起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们在他人的矛盾中平衡自己的矛盾,在他人的痛苦中消解了自己的痛苦,这是电影对观影者的诊疗作用,原因就在于它反映的是一种普遍却最有代表性的感情,而感情是屏幕上下联系的纽带,而非事件。 
   
   
   
  电影的后半部分加入了另一个寻找者“小张”。在他的启示下,黎耀辉更加坚定了回归故土的决心。小张的寻找其实并无明确的目的,而是根源于对世界的好奇和心灵的空虚。未知的世界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诱惑,这也是人在年轻时的一种普遍感情。我想王家卫可能是在拍片过半的时候对“诱惑和寻找”这一主题有了更多的感悟,所以渐生野心,进行更为广泛的阐释。其实我倒觉得无太大的必要,因为对这一主题最为深刻的阐释他早已在《阿飞正传》中完成,小张的寻找是阿飞对精神家园探寻的简单的重复,点到即止亦可,倒不如花更多的笔墨探讨黎耀辉与何宝荣之间情感与理智的矛盾。我总觉得在影片的前半部分,何宝荣的诱惑和黎耀辉的沉迷都未能给予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进行铺排。LESLIE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但为他设置的情节却过于简单,让本应是尽情渲染的“诱惑”因此欠缺了一点说服力;而在黎耀辉的身上,我们感受到更多的是逃避而非沉迷。梁朝伟的演绎与LESLIE比起来过于内敛,应该放开激情的时候却耽与平实,虽然有人物个性的对比可作为解释,但仍让人觉得意犹未尽。 
   
   
   
  影片的结尾所渲染的是一种回归的幸福。爱情以分离的悲剧落幕,但黎耀辉毕竟见过了瀑布,流动的情感是永远无法把握的,不若家园与故土坚实地存在在那里,让人安心并感到幸福。仿佛是为了更多地暗合人们对这部影片关于97回归隐喻的猜测,黎耀辉也终于摆脱了诱惑,回到了令他感到自由和舒服的香港。但是,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恋真地就这么容易忘却了吗?黎耀辉真地就能从此获得心灵的平和吗?就让我保留我的怀疑。 
   
   
   
  《东邪西毒》:逃避带来永远的虚空 
   
  《东邪西毒》的人物和线索相对《阿飞正传》和《春光乍泻》来说要复杂得多,但既然王家卫的电影,兴趣从来不在于“讲故事”,所以看得懂与看不懂之说也就变得有些无谓,只要你能对他在影片中传达出的情感有所共鸣,就是有了收获。 
   
   
   
  在这部电影中,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在沙漠中来去匆匆,只有一个西毒欧阳峰安然故我,守着一处家园与客栈兀自不动,这也恰恰是这些人物心理状态的描摹和凸显。影片中每一个人都在寻找,除了欧阳峰。黄药师在欧阳峰的大嫂身上寻找到了自己的爱情,却发现所爱的人早已心有所属;盲武士因为一份被背叛的爱情而离开家乡,寻找自己的宿命结局——死亡;慕容嫣在寻找中被爱情所伤导致了性格分裂;洪七则相信“事在人为”,终于没有听欧阳峰的劝告,带着老婆上路去寻找山外面那不同的天地;手捧鸡蛋的姑娘在寻找一个可以帮弟弟报仇的人;欧阳峰的大嫂与盲武士的妻子则在等待中寻找与聆听自己所爱的人到来的脚步。所有的寻找都来源于一种诱惑,或为爱情,或为未知的命运,而所有的寻找也都需要一种勇气,就像欧阳峰所说的那样,若想找到,就必得先牺牲自己,这个世界,做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其实不愿付出代价的只有欧阳峰一个人,因此他失去了寻找的勇气。“要想不被人拒绝,最好的方法是先拒绝别人”,说这话的人,心底隐藏的是多么深刻的怯懦。所以他宁愿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存在,也不愿正视存在于自己内心的诱惑。他成了一个杀手经纪人,在买者和卖者之间牵线搭桥,满足他们各自的诱惑。他会用一种狡黠和世故的目光盯着你,让想杀人的人乖乖地掏出钱来,释放心底的欲望;他也会用冷漠和无情的语气拒绝你,告诉你“这个世界,是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鸡蛋去杀人的”这个冷酷但实用的道理。 
   
   
   
  欧阳峰的醒悟来自于得知大嫂死讯的一刻。当自我保护的层层铠甲被撕开,他终于意识到因为自己的自私和怯懦而造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所以他放火烧掉了自己的房子,这个象征着将他的真心和外界隔离开来的坚硬的外壳,开始他迟来了的寻找。 
   
   
   
  阿飞、欧阳峰、黎耀辉这三个角色代表了现实生活中人在面对诱惑时的三种心态:过于感性、过于理性以及理想和感性的调和。阿飞是完全遵循着自己内心愿望行事的人,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一事无成;欧阳峰是个成功的杀手经纪人,善于满足别人的需要却从来不知自己内心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只有黎耀辉,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在找到之后又理性地选择了放弃。 
   
  然而生活是一场永不会落幕的大戏,我们每个人每天每时每刻所面对的诱惑也远远不止这么简单。也许,关键仍在于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什么才是真正适合你的。不惮于寻找,却也要学会在寻找中即时地抽身,毕竟在这个社会中,彻底的理想主义者往往也是容易受到彻头彻尾伤害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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